老舍与《四世同堂》
编辑:     发布时间: 2014-12-17

我们大家知道,文学是一种非常个性化的创造,优秀的作家都是个性鲜明的作家,每一个优秀的作家都是完全不一样的,比如说,你们已经听到过的鲁迅,是一个什么样的文学家呢,是一个思想家型的文学家,他比起其他的文学家,身上更多一些思想家的质素,后面我们还会接触到很多作家,你会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鲜明的个性,那么老舍的独特性是什么呢?第一,他是一个穷人作家,为什么要特别强调他是个穷人作家呢?因为,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作家主要出自两类家庭,我说的是民国时期,这是鲁迅总结的,一类是暴发户子弟,一类是破落户子弟。一类是原来家里很有钱,后来败落了,这些人容易成为作家,比如说鲁迅,比如说胡适,比如说郁达夫,等等。大多数民国时期作家都是破落户子弟,还有一类是暴发户子弟,比如说郭沫若。那么为什么这两类人容易成为作家呢?当时鲁迅专门说过,穷人是很难成为作家的,为什么?因为穷人没有钱,孩子上不起学,上不起学他不识字没有文化,他怎么能当作家呢?那么,这样说来是不是越富的人越能成为作家?不是。富人很少有成为作家的,他们都在那儿享受生活呢,只有原来很富,败落下来的,他们对生活有了很深切的体验,这些人,他们富有过,所以他们有钱能让孩子上学,能成为作家。还有一类暴发户子弟,家里有钱了,让孩子上学,那么他们,暴发户就是,过去他们没有这么富有,突然富有了,他对生活有了深刻的体验,这两类人最容易成为作家。所以鲁迅先生说,我们的现代作家主要出自两类家庭,暴发户子弟和破落户子弟,唯一的一个例外,在民国时期只有一个作家,是纯粹穷人家的,那就是老舍。

他们家很穷,老舍生下来的时候,差一点儿冻死,后来没冻死,又差一点饿死,因为他母亲没有奶水,饥寒交迫,一岁多父亲就死了,家里仅有的生活来源也没有了,这让老舍,和其他作家相比,深刻地体验过底层百姓的生活,这是他的一个独特性。第二个独特性,老舍是一个满族作家,我们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大多数作家,都是汉族作家,老舍是满族,地地道道的满族,整红旗。有人纠正我是正红旗,不对,应该读整红旗。当年满族他有四个兵团,每一个兵团是一种旗的颜色,红旗,蓝旗,白旗,黄旗,后来队伍扩大了,扩大以后怎么区别呢?给那个红旗镶个边儿的叫镶红旗,给蓝旗镶个边儿的叫镶蓝旗,同样,镶白旗,镶黄旗,那么,那个镶白旗,镶黄旗,镶蓝旗,哪个好办,知道,那么原来那个叫什么呢,就叫整红旗,整个都是红的,整黄旗,整白旗,整蓝旗,但是那个时候他们满族人,当时,他们就写这一个字,所以我们这样读也行,读整更准确,他是整红旗,满族,他身上有很多作为满族作家的素质,这个我后边儿还会给大家提到,大家知道就行,但是千万别说他是一个满族文学作家,这就不准确了,因为真正的满族文学应该是用满语创作的,就像藏族文学应该是用藏语创作的,就是这个意思,他是用汉语创作的。第三个老舍和一般的现代作家不一样的,他是一个市民作家,他是在市民社会长大的,而且他身上带有强烈的、鲜明的市民性格。市民的优点,老舍身上都有,有人说,市民的缺点,老舍没有。当然,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估计说这个话的,都是和老舍关系比较好的。那么说,市民的优点,都有,市民特别热情,尤其是特别重视邻里之间,同事啊,朋友的友情,他们特别重视,老舍就是,举一个例子,能知道老舍这方面表现很突出,那就是,一九三八年,在汉口成立了一个全国性的文艺组织,在整个民国时期,只有这一个组织,文艺组织是全国性的,叫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就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领导下的这样一个全国性的文艺团体,那么谁来当头呢?当然国民党希望他们的人来当头,那么其他人呢,统一战线嘛,共产党也要进来,所以周恩来也是副主席,其他的社会各党派都要进来,然后就几十个副主席,这个副主席只要一多了,副职只要一多了,谁也不管事儿,谁也没有权利,所以权利往往在秘书长手里,那么当时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没有秘书长,实权人物叫总务主任,大家知道谁当了这个总务主任谁的权力最大,于是,都争着想当,国民党也想当,共产党也想派人去当,其他党派、社会力量也想去当,结果争论不休,国民党派了以后,他们说你都当了主席了还想当总务主任,不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嘛,不行,但是你要共产党提名,国民党肯定不干,人家是执政党,结果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老舍吧。”老舍哪一党派都不是,结果大家都拥护他,为什么?老舍人缘儿好。老舍对谁都好,他对国民党的官儿当然很好,他对共产党的人物也很好,对社会其他人也很好,举一个例子,解放前有很多共产党的人被国民党抓到监狱里,都是老舍偷偷地把他们救出来的,而且,老舍这个人说他心肠好,人缘儿好,他救人从来不要回报,从来不像一般人就告诉他说:你小子别忘恩啊,当年是我把你捞出来的。老舍不是。老舍从来不说,尤其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有一个人解放后整过老舍,后来文化大革命那个人又被整,被整的时候,查他档案,发现,当年抗战期间,他在监狱里,后来是冯玉祥把他给救出来的,“嗯,你跟冯玉祥什么关系?交代!”后来人家外调查清楚了,是老舍让冯玉祥把他救出来的,可是当他知道后非常感动,因为他整过老舍,老舍从来不告诉他,他整他的时候老舍也不说“你忘恩负义”,老舍也不说。可惜他没法回报老舍了,因为,那时候老舍已经死了,老舍是这么一个身上有很多市民性格的优良品质的一个市民作家,最后一个,老舍是中国现当代最杰出的一个京味儿作家。

  关于这个京味儿作家,后面我会跟大家详细说,好了,现在大家就知道了,老舍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特色的作家,我们首先要记住他的特性,那么这样说并不是光介绍完个性就完了,我们大家还要知道,老舍到底是一个达到什么程度的作家,是我们20世纪文学史上少有的一个可以成为世界级的文学作家,说这话的证据是什么呢?就是老舍是离着诺贝尔文学奖非常近的一个作家,萧乾和他的夫人在瑞典文学院查过档案,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投票,当时,老舍得票第一,本来这个荣誉要给老舍的,后来听说老舍已经死了,而诺贝尔文学奖只授给健在的人,老舍66年死了,但是文革期间我们没有公布,外界不知道,这是萧乾夫妇提供的材料。另外,还有一个参加过活动的一个著名外国评论家,到中国来访问,也讲过这一幕,另外还有一个日本人,也讲过这一幕。1968年最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是谁啊?川端康成。川端康成是日本第一个获得诺贝尔奖的人,不光是诺贝尔文学奖。川端康成得了奖以后,举国欢庆,都在庆祝,日本外务省也组织了一个庆祝活动,把各国使节都请来,大家都给川端康成祝贺,据说,瑞典驻日本使节走到他跟前说:“这个荣誉,本来是给一位中国作家的,他已经死了。”他说的就是老舍,当然这个问题据说有争议,有人说不是,但是就是那个否认的人,他也说老舍入围了,那一次诺贝尔奖已经决定了要给以为亚洲作家,那排在最前面的两个就是老舍和川端康成。

所以即使否认的他也无法否认,老舍已经达到了世界级的一个水平。那么当一个世界级的作家,他需要什么样的禀赋呢?我们一般人认为,一个作家,应该思想非常深刻,这个话只说对了一部分,比如像鲁迅,他的思想深刻,他的作品达到了很高的成就,这个是对的,但并不是说优秀的作家都是伟大的思想家,这个是不对的,要按这个逻辑的话,那所有伟大的作家都是哲学家,实际上作家的伟大不仅仅体现在或者说不主要体现在他的思想深刻上,而是体现在他对生活、对生命体验的深度上,他对人性表现的深度和他艺术水平的精湛程度。世界级的文学作品首先应该具备什么?他丰富而厚重,老舍起初不是这样的作家,老舍起初是一个幽默作家,他就是成天玩幽默,写的很可笑,那种北京人的幽默在老舍身上体现的非常充分。幽默过了头被称为油滑,所以鲁迅活着的时候对鲁迅印象不好,鲁迅说起老舍都是什么老舍之流,你听,之流,鲁迅显然不太喜欢他。可惜的是,鲁迅先生就在他死的那个月就那几天,老舍的《骆驼祥子》出来了。《骆驼祥子》就是老舍当年在山东大学写的,所以,我今天来讲老舍,为什么呢?因为老舍曾经是山东大学的讲师,后来是山东大学的教授,《骆驼祥子》出版,马上所有人对他另眼相待了。后来他的《四世同堂》出版了,有趣的是,外国人对《四世同堂》的评价好像更高,但是我们国内文学史界一般都是大谈《骆驼祥子》,很少谈《四世同堂》,关于《骆驼祥子》,在座很多人都知道,大家太熟悉了。从初中就开始,课本里面就有《骆驼祥子》的节选,列为初中生必读作品,所以大家对《骆驼祥子》比较熟悉,但是对《四室同堂》,大家仅限于看过电视连续剧,电视连续剧改编得不好,第一八十年代那版的尤其不好,后面我还会提到,那么现在我就跟大家讲《四世同堂》的多重主题与寓意。通过讲《四世同堂》的主题,让我们认识《四世同堂》是一个丰富而厚重的小说,同时让我们更好的去认识老舍。在座大多数都看过《四世同堂》电视连续剧,电视剧主要讲的是什么事?抗战的事,所以这是一个抗战小说,准确地说是一个二战小说。为什么我用二战不用抗战呢?因为读过小说的都知道小说里面大量的都是以二战为背景的,二战期间的重大战役,欧洲战场上的,太平洋战场上的,等等全都提到了。从三九年二战时期的重大战役一直到四五年在广岛扔下原子弹,都写到了。我说它是一个二战小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老舍在抗日战争的时候对于这场中日战争已经上升到人类战争与和平问题的思考。所以这个小说受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的影响比较大。大家知道,抗战时期大家写了很多抗战小说,中国人写的抗战小说主要两类,一类呢,主要是介绍民族灾难,这是一种,控诉法西斯的暴行,第二类是特别去颂扬那些抗日的英雄,批判那些汉奸和民族的败类。这个小说和其他的抗战小说不一样,比较类似于像欧洲,比如像《二十二条军规》那些写二战的小说。他不是简单的去写战争,是在北京沦陷区的时候,基本上没有写到战争,第二,他也没有写这些北京人当时怎样的组织抗战,老舍倒是大量写了北京市民不抗战,这里边老舍到底想表达什么。我觉得我们应该从不同的层面,层层走进作为二战主题的《四世同堂》。第一,就是这个小说的表层,我们从这个表层看到的,是民族灾难时期的民族史诗。大家都想表现整个抗日战争,但是每个作家都有自己最熟悉的视角,或者最适合最擅长的表现视角,有的作家直接写抗日战争,有的写抗日军民,有的写敌后抗日根据地,有的写谍战,潜伏。老舍作为一个穷人作家,作为一个市民作家,他始终关心的是民间,他关心的是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在这八年抗战中是怎么过的。所以小说一开头,写的什么事啊?七七卢沟桥事变;结尾写的是什么啊?抗日战争结束后的第七天,就是日寇投降的第七天。整个小说写的是抗日战争,但是又没有写战争,它主要写的不是怎么和日本人斗,而是沦陷区北京人民是怎么过日子的——这是老舍擅长写的,但并不是老舍最熟悉的。为什么?因为北京人民怎么度过的抗日战争,老舍并不知道。抗日战争爆发的时候,七七事变发生的时候,老舍在哪啊?在济南。然后他的朋友们,好多朋友召唤他,说济南马上要沦陷了,赶快走,你再不走就要被日本鬼子抓住了,就是亡国奴,可能还会逼着你当汉奸。可是老舍走了,老婆孩子该怎么办?着急。朋友们还是劝他走。后来他终于决定要走了,结果火车站根本上不去,全都是难民逃难。老舍民间的朋友很多,老舍在济南最好的朋友啊有两类人,一类是说相声的,一类是练武的。老舍拜老师成天练拳,他的老师,师兄师弟都武艺很高,而他是文弱书生,只稍微会一点。后来老舍要走了,他的师兄师弟们就说,不要担心,我们来把你送上去。于是他的师兄师弟们一群就把他送火车上了,他就回北京了。所以老舍对北京的抗日战争生活没有直接体验。那有人就说,原来闹了半天,老舍这是编的啊。对!你们记住啊,以后你们要是跟优秀的作家谈他的作品啊,可千万别说 “你这个小说写得真好,我觉得特别的真实”之类的话,你这样说的话,他就不一定特别高兴。但是你要说下面一句话,你一定会把他气死,你说“啊,你这个小说写得真好,我觉得特别有真情实感”。这是优秀作家最不愿意听到的话。他会想,什么叫真情实感?这说明我不会编啊。同学们,你们要知道,真情实感是对谁的要求啊?是对小学生作文的要求。优秀的作家比什么?不是比谁能写出真情实感来,真情实感没有力量。比如我肚子疼,我就说“我疼啊,疼死我啦”,这是真情实感,不是诗,对吧。但如果我把我的肚子疼加以想象、虚构,就可能是文学了。所以一定要记住,文学是“假作真来真亦假”,就是说啊,文学一定要虚构,小说一定要虚构,不会虚构的就不是好小说家。那么什么最好呢?想象力,超乎一般人的想象力。想象力越高,这个作家的艺术水平也就越高。所以老舍在家里啊,他就编,他根据间接体验、道听途说编,结果编得和真的一样,编得比大家知道的真的还要好,他编出了二战背景下的北京市民生活。别的北京人哪知道什么诺曼底登陆啊,哪知道苏德战争打到哪啦,哪知道太平洋战争爆发啦,这些他们不知道,老舍却给还原了。其实所有的好的小说都是编的。比如说,老舍另一个小说名篇骆驼祥子。老舍拉过洋车吗?没有。不知道有多少人去问老舍的夫人胡絜青:“老舍怎么把车夫描写得这么生动啊?老舍肯定拉过洋车!”胡絜青就说,“没有,我认识他很早,他真没拉过”。“那是不是他拉过,你不知道?”“不,我问过他,我说你拉过吗?他说他没拉过。”记住啊,不要太强调体验。按照这个逻辑啊,写农民写得最好的应该就是农民。但事实上,写农民写得最好的都是知识分子。鲁迅先生专门对此解释过,他说不要太强调直接体验,难道你要想写小偷,你就得先去偷东西?难道你要写妓女,你就得先去逛窑子?写文学是要靠想象力来补充。那么老舍就把在二战背景下的这一场战争和抗日战争,以及那时候北京市民的生活全都结合起来写。所以他站得很高,这是表层。

那么第二层他写的什么呢?写的是北京市民,写北京市民对这一场战争的态度,他们眼里的战争,以及他们在这一场战争中的表现。这得出的结论非常可怕,小说里面有一句原话,说北平,当时北京是叫北平啊,说北平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是不抵抗的。电视剧版我刚才不是说改得不好嘛,电视剧有的老教师看过,就是那个最老的八十年代的电视剧《骆驼祥子》,里面有这样一个细节,就是两个坏蛋跑到齐家去,因为齐老太爷家的那个三孙子他跑出去参加抗日队伍去了。结果人家到家里来搜查,到了以后拿着枪就乱嚷嚷,然后这个齐老太爷就顶着枪说:“朝这儿打!我都八十岁了,我还怕你打!”,像个抗日老英雄似的——这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可是小说里真实的写的是什么呢?写的是齐老太爷对人家很客气,非常客气,客气到什么程度呢?我一会儿再跟你讲。为什么这么客气呢?我也一会儿后边跟你说。总之没有写他反抗。小说中还有一点,你要说日本鬼子你打不过很正常,因为人家有枪,但那日本孩子你打得过吧。在他们家这个小胡同里,就住了一家日本鬼子。那个日本孩子就欺负中国孩子,欺负完孩子之后还欺负中国大人。孩子不敢反抗,大人也不敢反抗。小说里写那小孩欺负一大人,那大人还是当年当过民国县长的人啊。他当时吓得不得了,那日本小孩就叫他去欺负中国小孩。这是老舍给我们写的当时的北京人是怎样的一种情况。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秘密,就是老舍为什么要这样写当时的北平人。一个是当时他得到很多信息,还有一个就是老舍心中有一个痛苦。什么痛苦?我刚刚卖着关子没说,就是老舍他一个穷人他怎么成为作家的呢?他到九岁的时候一个字不识。有一天一个街坊到他们家来,这个街坊是一个有钱人,又是一个善良的人,外号叫刘大善人。这个街坊一进来就说:“哟,这个孩子不小啦,上学了吗?”老舍他妈说,“没有”。“怎么不上学呢?”“家里没钱啊。”“你早说呀!明天,上学!这事你不用管了。当过民国县长的人,他让他去欺负那个中国小孩去。这是老舍给我们写的,北京人他们当时是怎样的。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秘密,就是老舍为什么这样写北京人,一个是他得到很多信息,还一个老舍心中有个痛啊,什么痛呢,就是刚才我卖了个关子没说,就是老舍一个穷人他怎么成了作家的呢?他到九岁的时候一个字儿不识,有一天,一个街坊到他们家来,这个街坊是个有钱、有浅人,但是又是个善良的人,外号叫刘大善人。这个街坊看看就说怎么样啊,这么说起来,呦,这孩子,不小啦,上学了吗?老舍他妈说,没有。怎么不上学呢?家里没钱啊。你早说啊你,明天上学去!别的事儿你不用管了。俺没钱买那本子。你甭管,那你都甭管,你就把孩子送去就行。第二天,老舍就成了小学生了。就这个刘大善人帮了他。这个刘大善人帮过很多人,谁家娶媳妇,没钱了,他出钱给人家,谁家老人死了买不起棺材,他出钱给人家。孩子聪明,一看,是个学习料,没钱,他给人家。他帮了很多人,老舍一生最感激的第一个大恩人就是他。老舍一直想报答他,又不知道怎么报答,因为那时候人家刘大善人人家很有钱,老舍虽然后来师范毕业了当老师了后来当了小学校长了,可是也比人家差远了。那时候老舍就一直想报答,可是,没有机会报答。可是就在抗日战争期间,刘大善人死了,刘大善人死的时候他已经一贫如洗了。他帮助了别人,可是最后没有人帮助他。这是当时老舍一个心痛。第三个层次,刚才说的第一个层次是,民族灾难时期的民间史诗,老舍写下层,写北京人的生活,是在二战背景下的生活,第二个是,当时的北京人,这是中层,对待这场战争态度,最后,我告诉大家,深层,老舍想写的是什么。老舍写的小说出现非常多的一个字眼儿,就是“亡国奴”。他写的这个民族间史诗啊,实际上是一部亡国奴的史诗。不要以为史诗都一定是正面的,更不要以为史诗都一定是塑造英雄的,老舍的小说主要写的是一群亡国奴,充满身上奴性,前面你们已经听过老师给你们讲鲁迅了,肯定给你们讲了鲁迅要改造国民性,鲁迅改造国民性鲁迅批判最厉害的是什么啊,就是中国人身上那种奴隶性。中国人是很容易成为奴隶的,谁统治他,都不要紧,这时候啊,他不怕当奴隶,中国人怕的是什么啊,怕的是求做奴隶而不得,就怕是连奴隶都当不成了,那就只好造反了。只要能让他暂时做奴隶,他是不反抗的,为什么这么多人甘心做亡国奴啊,老舍的思考,就是,中国人身上那种奴隶根性,什么叫奴性啊,奴性的反面是什么啊,是人性,人性太少,奴性太多,这不是抗日战争才这样,满族人来统治中国的时候,大家都当汉奸了,那统治就统治,蒙古人统治是这样,满族人统治是这样,当然,日本人来了也是这样。中国人好像不大在乎是谁统治他,反正这都是主子,我反正就是个奴隶,你只要能让我这个奴隶能混得过去,就行。所以,对于农民来说,谁统治他也让他交粮食,所以我不管,谁让交粮食交的粮食少,那就说谁好,谁让他暂时作稳了奴隶,他就……老舍是这样来表现为什么,那么老舍思考到什么程度呢,这是在四十年代,中国现代作家第一个发出这样的声音,就是,小日本为什么能打败中国,这本身就是一个一般人很奇怪的问题。小小的日本他一共才多少人啊,中国那么多人,凭什么日本鬼子就统治得中国人服服帖帖啊,凭什么呀,大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别说北京了,我查过山东地方志,我查过好几个县的县志,抗日战争后期,山东好几个县,一个县几十万中国人,而这一个县的日本人只有几个,我不说哪个县,我要说起来那个县的人说不定有的人就这个县的不好听,那一个县八十万人口,曾经最少的时候这个县只有三个日本人。这八十万人要是一人一口唾沫就把他给淹死了。但是,服服帖帖,当年日本人要想全面侵华,他们也是拿不准啊,他们也是害怕啊,万一打败了,这么多中国人,啊,据说当时日本军部和当时这个日本内阁啊,是反战的,日本当时的那个总理大臣是当时坚决反对不让发动侵华战争的,后来军方为了发动战争,把总理给杀了,当时就这么……到这种程度。那么当时内阁和军方,辩论的最厉害的一次,就是内阁提醒军方,他说你知道不知道,在我们的对岸,那里有四万万人,那意思我们才多少人啊,结果你知道军方怎么回答的,是啊,他要是四万万条狗,我们肯定打不过,真的,四万万条狗他真打不过。是人,不过不是正常的人,是充满奴性的人,是很愿意当奴才的人,是日本人来了太君,是这样的人。然后我给你当汉奸吧,想当汉奸的人很多,好多人没当汉奸是因为它捞不着,人日本人不用他。所以,老舍已经思考到这个层次,思考到我们民族性格的这个层次,这是第一个,老舍告诉我们的。这个小说,除了抗战小说,还是一个什么小说,家庭小说。《四世同堂》吗,作为二战题材的小说,《世同堂》一个代表作。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家庭小说,这也是代表作之一。小说对于家庭,家与人,家与家,家与国,等这些问题,都给我们表现出来了。走进这个小说,你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姓祁的祁家,祁连山的祁,这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家庭,最大的,年纪最大的,祁老太爷,下边是他的儿子,叫祁天佑,和他的妻子,第三辈,是他的孙子,祁瑞宣,祁瑞丰,祁瑞全,最下边,是他的重孙子,叫小顺儿,他的重孙女叫妞子。那么小说开头(你们喜欢老舍的,多去读老舍的) 老舍一篇小说开头一个样,哪一篇小说开头都开得很好,比如说咱们在座有的同学因为必读教材有的列进去,那个《断魂枪》,看过吧?《断魂枪》开头就是:“沙子龙的镖局改成了客栈”。第一段话。好极了!老舍小说开头好在哪啊?第一,简短;第二,他这个简不是短字少了好,而是给你交代了好多,以少胜多。你仔细想想,就这几个字交代了多少信息,因为小说开头是必须要交代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这都是必须的,你不交代,人家怎么知道后边怎么回事。可是你老交代,它很啰嗦,很烦,大家要进去看故事。老舍用最简单的话给你交代,而且还有悬念,让你看下去。“沙子龙”前三个字这是介绍主人公,不用说了;“镖局”说明他原来是开镖局的,武林高手。“改成了客栈”,哦他现在是开客栈的。为什么?这个镖局和客栈离得也太远了吧,你马上就想知道。开得好。《四世同堂》80万字的一部长篇小说,开头是怎么开的?说“齐老太爷什么都不怕,就怕过不了80大寿”。开头上来“齐老太爷主人公,“什么都不怕”知道他的性格了,“只怕过不了80大寿”知道他马上就要过80大寿了。那么他为什么就怕过不了80大寿呢?悬念。看下去。老舍是非常会写小说的,老舍是非常会开头的。那么小说先给你进入齐家,介绍齐家这几代人,接着就是他们住的这小胡同。这个胡同,大家有机会去北京,因为北京旧房子都拆的差不多了,但是老舍家现在还保留着呢。在哪呢?在北京新街口。快到新街口你往南走,到了平安里你往北走,在路东。走的时候要注意,你稍不注意这个胡同就过去了。我去过多次还经常走过了,那个胡同太窄了。在护国寺边上,稍不注意就过去了,进去以后就是老舍在《四世同堂》给你描写的这么一个小胡同。他以他家为原型,编了一个齐家的故事,齐老太爷他们家在这儿,然后就开始介绍小胡同,1号住着一个钱家,给你介绍钱家。2号是关小河,关家,3号是他家,当然后面还有,但最重要的是123号这三个家庭,这三个家庭是三个完全不同的家庭,这三个家庭是在抗日战争中又体现出截然不同的家庭,1号是一个知识分子家庭,钱诗人,人家是一个诗人,人家全家人都很有文化,而且彬彬有礼,真实谦谦君子;2号是一个官僚家庭,关小河原来当官的,后来当不了官,抗日战争了,他急啊,没人管了,他怎么当官啊?然后他自己封了一个,给自己封了一个里长,印了名片到处发,就想当官。再一个就是齐家,这是典型的一个市民家庭。这三种家庭,小说给你写了这一家,其他家,好多的家,各种各样的家,好了知道了。大家别忘了这是表层,表层就是写了北京市民里各种各样的家。中层他在写家与家的关系,家与国的关系,他在让你思考,家不是一个普通单位,在中国尤其如此。古代中国,家国好像不分,国就是家,家就是国,所以叫“国家”。英语的“国家”就是国,它和家没有关系,但中国一定是国家。中国自古家和国是同构的,家就是一个缩小的国,国就是一个放大了的家。在封建中国,这一个国,就是人家一家,汉朝就是人家刘家的,唐朝就是人家李家的,宋朝就是人家赵家的,清朝就是人家爱新觉罗家的,那么老百姓是什么呢?是人家的子民,他给你派去的官,都是你的父母官,看吧全是家。皇帝不是经常要分封吗?那个分封实际上是分家,我当了皇帝了,那个老二你到那个蜀国那去当个诸侯吧,老三你到山东去当个诸侯吧,就给他分了。这不就是分家。就像现在孩子大了,老大住这个房子,老二住那个房子,就分家。中国家国一体,所以老舍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很快就和国联系在一起。刚才我说,123号本来是不同的家庭,结果第一个成了抗日英雄家庭,官僚家庭成了汉奸家庭,全家人都是汉奸,关小河当汉奸,后来他老婆当妓女所的所长,官比他都大了,因为日本人需要很多妓女。那么齐家是什么家庭。是既有抗日英雄,他三孙子跑了,去参加抗日部队去了,也出了汉奸,老二就是汉奸,当了汉奸科长。这就是抗日战争背景下三种不同的家庭,那么老舍对这些家庭是怎么表现的呢?他写了三个家庭,三种不同的命运,抗日英雄的家庭虽然很惨,但是得到了大家的拥戴敬仰,而且全是最后活着回来了,这是小说写 因果报应。汉奸家庭最后完了,全都完了,也是因果报应。那么这家既有汉奸又有英雄的结果很好,汉奸下场很可悲。当然这是朴素的表达。你也许说,老舍这写得也不深刻啊,这因果报应,封建迷信。我开头就和大家说,我们衡量一个作家,不要管他思想是否深刻,而在于他对生活的体验,生命的体验。老舍写的是中国的、北京的、底层社会就相信这个,你要是把他写的非常现代,那就不是北京底层社会了。这就是老舍告诉大家当汉奸什么下场,这是老舍传达一个朴素的理念,当然,如果只说到这,没什么了不起,如果说这,老舍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老舍对家庭的思考越来越深,老舍思考的时候,同时沿着两条线索,一条线索就是告诉我们,亡国奴啊,不就像四世同堂吗?老太爷不就是怕过不了八十大寿吗?当日本鬼子杀人杀人把齐老头的儿子都杀了,齐老头这时突然惊恐,马上把他的重孙子抱过来,说:“小顺儿呀,只要咱俩活着就行!”为什么,他俩活着就意味着四世同堂,他俩活着就意味着孩子将来还能往前延续,可是,老舍沿着这条线索思考的是什么呢?思考的是,四世同堂,四世做奴隶,这是老舍一条批判的线索。那么另一条线索,老舍对这个四世同堂家庭啊,又充满着理想化的表现,老舍的小说叙述出四世同堂的时候啊,作者明显的看出来他是很向往的,他觉得四世同堂很好,中国式的大家庭很好,而且他不光让自己说,他让外国人说。小说里面他那个大孙子瑞轩啊,后来给英国人干事,原来他就是英文教员,因为英文好,他的一个朋友呢正好是在英国驻北京领事馆,然后把他叫过去,因为瑞轩很有骨气,就是不给日本鬼子干事,眼看就要饿死了,后来他的那个朋友把他给叫去了,让他给英国人干事,给他钱,给他直接送白面。那么这个富善先生呢就经常到他家来,来了以后富善先生就很奇怪,他说:“瑞轩啊,你这个家庭太奇怪了,你爷爷是清朝的人,你爹是民国初年的人,你是五四后培养出来的新青年,小顺是典型的人,这是四个完全不同的时代,封建王朝,民国初年,新文化运动,日本鬼子统治,这四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他们应该是在文化上非常冲突才对,你们一家怎么这么和睦呢?”百思不得其解,关键瑞轩也回答不出来,它就应该这样,四世同堂就应该这样,大家庭就应该和睦。后来人家富善先生一个局外人看出来了,这是老舍做得比喻啊,“哦。我知道了,这就像你们中药的中药丸子,中药丸子是很多味药放在一起,最后啊,它化和了,它共同起作用。”也就是说啊,老师对四世同堂家庭啊是既肯定又批判的,肯定的是,这是中国式的家庭理想,批判的是,四世同堂,四世的奴隶。老舍到底是批判啊还是肯定啊?到底偏于哪个?我不知道。小说里同时都有,这还是我刚才那句话,这就是老舍关于生活的体验,对生命的体验。优秀的作家不给你答案。经常一些人不懂文学,这个作品啊,虽然他写的不错,可是他没有为中国革命指明方向,这是不对的,哪个作家也不负责给中国革命指明方向,作家他懂什么中国革命啊,他要是懂革命他就不是大作家了,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估计前边老师给你们讲过,鲁迅有一篇文章叫《文艺与政治歧图》文艺与政治是相反的,他俩是不可能并列的,因为他俩所有的基本理念都是不同的,文艺讲究个性,张扬个性,政治讲究集体,以大局为重,统一步伐。政治家最像军事家。齐步走121,文艺家一定是与众不同,他俩是对立的,所以政治家总是打压文艺家,因为他总是说不保持一致的话。鲁迅先生在这篇文章中说,只有一种情况文艺家能和政治家保持一致,就是一类政治家在推翻另一类政治家的时候会利用文艺家。这是鲁迅说的,确实是这样,他在很多地方都是对立的,你比如说,真正的文艺家都是人道主义者,人死了就一定用悲剧的眼光来看待他,这是有价值东西的毁灭,可是政治家不会这样,死了坏人很高兴,死了好人,死得其所,死的光荣,一个人倒下去千万人站起来,政治家是这样看问题的,他俩怎么能一致?文艺家怎么给政治家指明方向?有些政治家经常想教育文艺家,沈从文先生有句名言:一流的文学家有教育一流政治家的能力。幻想,做梦,这是文人的天真,政治家又不听你的,而且你说,有些政治家不就是文艺家吗?但一旦政治家当了文艺家,那么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快到头了,比如说李后主,那词写得多好啊,坏了,国亡了,那个皇帝要成了文学家,那他的天下就保不住了,所以不能要求文艺家为政治指明方向,文艺家就是表现自己对生命的体验,从这个意义上说,老舍的四世同堂是一部优秀的家庭小说。最后,谈谈关于京味小说的四世同堂,小说是写二战的,是写家庭的,但是更是写北京的,而且老舍是最会写北京的人,刚才我说老舍是个世界级的作家,一个世界级作家除了他的作品丰富厚重之外,还有就是他如何写出来鲜明的地域特色,或者民族特色,你要知道欧洲的一个民族就是一小块地域,而且我们知道,很多伟大的城市,除了伟大的作家,而且你实在都分不清究竟是这个城市塑造了这个作家,让这个作家出名,还是这个作家写活了这个城市,让城市更加出名,你分不清,比如,巴尔扎克之于巴黎,比如德莱赛之于芝加哥,比如说乔伊斯之于都柏林,比如说我们的老舍之于北京,我们很难分清。伟大的城市有塑造伟大作家的可能,但是常常是伟大的作家让这个城市的文化更得以彰显。我们可以想象,假如没有老舍的小说,人们对于北京特别是对京味儿的认识,能达到今天这个水平吗?够呛。当然正式和城市不一样,我们听说过京味儿小说,也听说过津味儿小说,池莉他们把武汉写的也很有味儿。但是有些城市就没大有味。这里面你不要以为,不对会有的,是可能会有,但是那些城里往往历史很短,它的文化积淀不够丰厚。我们中国历史最长的城市是哪里啊?有的说西安,应该是北京。因为我们的祖先是北京人,当然那是猿人,我们是中国人。这个不要紧,有机会大家到北京,还是要到周口店去一趟的,对你刺激最大的不是你看了周口店猿人遗址,也不是你接着看了山顶洞人遗址,对你刺激最大的是周口店猿人遗址和山顶洞猿人遗址,隔着只有五六分钟的路,可是这五六分钟我们的祖先跨过了多少万年啊。这说明什么,说明那里是我们祖先长期生活的地方。后来黄帝和蚩尤大战,在攸(音),攸在哪,现在的北京,后来北京一直是中国北方最大的政治文化中心,那当然到了金朝它是中都,到了元朝它是大都,明清两代王朝的国都,后来民国的时候也当过一段时间的首都,今天是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这至少说明一件事情,一个城市和中华文化历史同步性之长没有超过北京的,文化积淀之丰厚没有超过北京的。所以老舍是因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作为一个京味儿小说家的先决条件。但是那么多北京人,别人怎么没成作家呢?所以光强调这个是不够的。是因为老舍对北京有深刻的洞察。老舍写出来的北京,和一般人写的不一样,下边我就不给你说表层中层深层了,因为在老舍笔下他写北京,写京味儿是并列的。

他写了什么样的北京呢,首先我们必须承认,老舍把北京写活了,这个活的特点是什么呢,个性鲜明,一看这就是北京,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那么北京的个性是什么,刚才我给大家说老舍是穷人作家,满族作家,市民作家,京味儿作家,那么我问问你们北京的特色是什么?北京在老舍的那个时代,北京是有名的皇城帝都。到现在还动不动“皇城根儿”,讲皇城文化。这里长期是一个中国封建官僚制度的浓缩版,为什么?这里长期豢养着三公九卿、王侯将相,我再给你说你就明白了,老舍小说写过北京市民多牛啊,清王朝的时候,北京市民在前面走,后面有当官的来了抬着轿子,人家不用看就知道后面是多大官。为什么啊,他听脚步声,这个官大一级,抬轿子的人就增加一倍。而且不光是抬轿子的人,那个打执事的,就是牌子上面写回避啊肃静啊,再一个挎着腰刀的护卫也增加了,增加一级就啪一下增加很多人,人家听得多了。所以北京人对于这个官啊,这个官僚文化太明白了,太熟悉了,一直到现在。80年代的时候就把我吓一跳,这个我以为一个什么级别的官他家里得安电话吧,因为那个时候我没有电话,我以为只有当官才有电话。结果人家北京人跟我说你老外你,你得问他家有几部电话,我知道官越大家里电话越多。后来我知道,官越大家里电话的颜色是不一样的。人家知道,靠的近。鲁迅先生打过一个比方,很能说明这个例子,就是别看鲁迅先生杂文写的很幽默,平时是很严肃的。在上海的时候,有一批左翼作家去鲁迅先生家里玩,就说鲁迅先生你不要这么严肃,你给我们讲个笑话吧,鲁迅先生的意思是我不会讲。后来大家说你不讲不行,他就给大家讲说,我们老家传着这么一个笑话,是一个农民,他有个问题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什么问题呢,就是一直想不出那个皇帝啊要用什么扁担挑水呢?后来他想通了,皇帝一定是用金扁担挑水的。我们山东还流传一个笑话,有人可能听过。记住啊,这是农民的想象。山东吕剧的精彩唱段“听说皇上要回京,忙坏了东宫和西宫,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在山东盛传啊。农民想象的东宫娘娘和西宫娘娘就说一个给他烙饼一个给他卷葱的,那就是皇帝吃的最好吃的美食,就是煎饼卷大葱。这是为什么,农民的文化隔膜。那么北京的市民和我们不一样,北京的市民就算是底层,他对官有种向心力。电视剧改编错了,他是这样改编的:齐家老二当了汉奸以后,全家人都很痛苦啊,齐老太爷、齐瑞轩啊,上上下下都很痛苦,“他当汉奸了,没脸见人了”。原著恰恰相反,原著是这样的,最高兴的是谁呀,是齐老太爷。齐家老二当了汉奸科长以后,他不管汉奸,他只管俺孙子当了科长了,见了人就说“当初我买这房子的时候,这风水……当时人就说,这后代出当官的,这不,瑞丰当科长了”哎呀高兴的。这个齐瑞丰的母亲,齐老太爷的儿媳,平时身体不太好,病病殃殃的,她儿子一当科长,高兴的见人就笑,见人就笑,也不说大家谁都知道她笑的什么——这个官儿子是她生养的。这是小说里写的,它写了作为皇城帝都的北京城对北京市民的塑造。第二个,北京城是个怎么样的城,北京城是一个大城,多么大呢?在1800年以前,北京城是全世界最大,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一个美国研究世界城市的一个著名专家说的,这个叫斯亚坚,他的中文名字是,1800年以前,北京世界第一,后来被伦敦超过,那些之前肯定还有大城市,别人进行比较了,告诉你,伦敦在13世纪的时候只是当时北京城的好像十几分之一。你肯定说,哎呀,这个统计能靠谱吗,能准吗?能,为什么,因为咱们这个城啊,有城墙的,有护城河的,是能够精确测量的。顺便告诉大家一个常识,你到一个地方,如果你想迅速了解这个城市,但是你没时间去看书看介绍,教大家一个窍门,你去看地图,看地图对这个城市的文化八九不离十,如果这个城市是一层一层的,什么一环二环的,好几环,你看行了,传统城市。为什么?传统城市一定是它最早当年也有城墙,拆了城墙就是马路,这个护城河决定了格局,然后它整体往外扩大,这个心决定了,它整个一层层,这都是传统城市。如果你要看看,乱糟糟的,乱的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就是殖民地城市,一定当过殖民地,因为它们自由贸易,它是绝对不管,在哪儿建房,在哪儿修路。如果你要看个横平竖直的,规规矩矩的,这个城市规划得真好,新兴城市,没多少历史。中国城市主要就这么几类,当然还有的是这一半是一层层的,另一边乱七八糟的,那边殖民地,这边老城市。那么这里边一个重要东西是什么?中国的城市,古代的城市是封闭的。封闭的古城,你去看《四世同堂》里面经常写到,北京市民一出城就害怕。其实城里的日本鬼子比外边的多,他不知道,他一出城就害怕,一进城就放心。为什么?因为中国的城市和外国的城市是不一样的,这个中国古代的城就是城,外国的城市主要是什么?是个市,是个做生意的地方,所以它乱七八糟的。中国的城是什么?首先是一个政治中心,政治中心它有一个等级,一层一层的,再一个它有军事防御设施,那么这一切造成在中国古代城,像北京这种大城,在这个空间里它完全自给自足,它什么都有,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完全可以生活得挺好,它用不了出去。可是,这种自然空间的封闭性就会带来心理上的封闭性。老舍小说写的这些北京市民,自我感觉很好,自己北京人,可是他对世界不知道,跟他说起哪儿来,伦敦,“知道”;上海,“知道”;东京,“知道”。在哪儿,“都在乡下”。封闭。再一个,小说一开头不是写“七七卢沟桥事变”吗?“卢沟桥事变”当然家里都害怕了,日本鬼子打过来了,卢沟桥都打到跟前了,只有祁老太爷不害怕,什么都不怕,就怕过不了七十大寿,问他孙子媳妇:“还有多少干粮啊?够三月吗?”“够三月的。”“那现在呢?”“三天的也够。”跟他说。其实不够,但是怕老爷子担心不是,所以没说。这个祁老太爷说:“够就成。”他告诉大家为什么他就为那三个月,为什么?他说他就呆不到几天,因为祁老太爷见得多,像八国联军来了,八国联军呆了两个月,就一个小日本。他为什么这三个月还做了准备呢,他是让家里准备好干粮。后来日本鬼子真进来了。他真的就让家里准备了一个破缸,弄上石头,全家人一进来用那个破缸顶到那门上,然后装上石头,他就以为日本鬼子进不来了,在自己制造的城堡里面度过抗日战争。老舍写这个是象征什么?象征这个封闭的古城,带来市民心态,坐享太平,却不想为太平出力。那么北京第三个特点,北京是个什么城?旗人社区,满族人特别多,满族人特别多的时候,北京里满族人比汉族人还多,据说海棠那段时间,满族人一直多于汉族人,因为作为少众要保证他们自己同胞对北京的绝对控制,那么满族人他们的生活在影响着北京市民。包括小说里面的祁老太爷,他不是满族,但是小说特别强调他受那些满族籍的影响,满族籍,他说,真的影响。那么这个满族人当年骁勇剽悍的,马背上的民族太厉害了,咱们国民性不是到了鲁迅时代才那么恶劣的,你想想,当年满族是远远落后于我们中原民族,他们奴隶社会,而且人很少,几十万人,这边几万在万人,你知道怎么打败的吗?历史精确的记载:在扬州投诚的时候,一个满族人士兵拿着刀,前面有几十个小伙子,咱们中原的小伙子,这个满族人一点不怕:“南蛮子过来过来。”谁也不愿意过去,最后他:“把他们绑起来!”,最后都杀了,当年就是这样的,就是原来满族异常勇猛的,甚至野蛮的民族。进了中原以后他们被改造了,大家都对文化有一种向心力,看到高雅文化都想学。我们中原人讲究什么,讲究吃,在中原原来哪个地方最讲究吃,大家知道吗?山东,齐鲁,美食鲁菜为什么长期是中国美食第一,就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鲁菜都是宫廷菜,一直到文革结束后咱们国家宴请外宾的那个菜谱你去查查,所有菜谱里面没有川菜,没有粤菜,没有苏菜,没有淮阳菜,全是鲁菜,你不信就去查查。鲁菜,宫廷菜,高雅的。当然鲁菜进了北京,后来被改造了,所以说咱们济南人做烤鸭做得最好,到北京后改名叫北京烤鸭,后来大家也都忘了这是鲁菜了,其中对我们中原美食还要最厉害的是满族人。其中我们被改造最厉害的,满族人改造得最有名的一道菜叫什么,叫满汉全席,谁吃过?谁也没吃过,买不起。现在八项规定也不能吃了,八项规定前也没几个人能吃得起,太贵了,它为什么这么贵?它简直就是浪费。我举这个例子就是要告诉你,美食被满族发展的走向他的反面了,完全走向他的反面了,小说里写满族人都讲究吃,小说里的汉奸先是在那个东安市场吃了个肉包,哎呀天下的美味啊好吃啊,老舍特别强调中国人吃了好东西以后最高兴的一句话是什么,小说里写了:“哎呀没白活啊!”什么意思,就是吃,活着是为了吃。

老舍在英国的时候写了一个小说叫二马,这个二马写英国人也喜欢吃。中国人也讲究吃,老舍做了比较,英国人和中国人将就吃得区别在那里?英国人讲究吃得的是什么,你吃了多少,今天我的热量够了,或者今天我摄入的维他命够了,只要一谈吃饭大家算的是营养热量,给自己加工作餐,也就是说吃是为了工作是为了生活,吃是为了工作为生活,老舍小说写中国人活着是为了吃这是老舍很深刻的一个表现再就是写他们满族人讲礼节,太讲礼节了是吧,咱们汉族人拱拱手这就比西方人麻烦点,但是人家这个麻烦打千,哎哟这个查查有关资料啊哦,不是随便打得,手玩什么角度,手动不动,这都能传递信息,我的看跟谁,跟什么人,手玩到什么程度,很丰富。看过茶馆的, 没看过的不要紧道网上去搜,茶馆里面第一场二德子和王麻子相见,一边走一边一直施礼。我曾经看茶馆得时候,我邻居就是满族人,两口子都是满族人。我问她你们满族这个礼节也太复杂了吧,对方告诉我这还不是最复杂的。讲究吃,没有过错,过分的讲究吃就走向反面了。讲究礼节没有过错,过分的讲究礼节就是老舍在四世同堂里写得祁老太爷,来了以后他客气得很,二位爷来啦!人家根本不理他上塔礼物搜查去了。哎呀这边哎哎哎二位爷走啊,最后还来一句,再来啊

这是老舍给我们表现出来的。

最后我再说一点京味小说的一个重要表现是什么,京味语言。北京话真的就应该是普通话标准音,为什么?因为北京话最好听。你可能会说不是吧是我们听顺耳了吧,不是,因为北京话最有音乐感,第一表现在四声,阴阳上去均衡,不想很多地方的方言。咱不能笑话咱自己的,比如天津离北京这么近,天津话老往下走,天津,明明应该说说开车他非说开车,唐山就老往上走唐山,可是北京话,你去查一查,有人统计过,老舍的作品你去注上四声,你再去查其他人的作品,鲁迅的作品啊矛盾的作品啊巴金的作品啊,老舍的作品,阴阳上去最均衡,因为它是用北京话写的,很多地方的方言缺少三声,北京话人为的制造出三声,例如教师,亚运会……三声让他弄得四声又均衡了。北京话还有两个声调比其他地方都丰富,一个是儿化韵特别多,轻声字特别多,这就有了六个调。

我给大家读骆驼祥子里的一段话,这一段话是写春天来了,大地回春本来大家心情应该很好,但是日本人来了,大人们心情都不好,但孩子们不懂啊,孩子们心情好。“  苦了小顺儿和妞子。这本是可以买几个模子,磕泥饽饽的好时候。用黄土泥磕好了泥人儿,泥饼儿,都放在小凳上,而后再从墙根采来叶儿还卷着的香草,摆在泥人儿的前面,就可以唱了呀:泥泥饽饽,泥泥人儿耶,老头儿喝酒,不让人儿耶!这该是多么得意的事呀!可是,妈妈不给钱买模子,而当挖到了香草以后,唱着香香蒿子,辣辣罐儿耶的时候,父亲也总是不高兴的说:别嚷!别嚷!”可是这段话是用北京话念好听,你要是用广东话念……

  这是一个北京话好,所以北京容易出作家,北京话写出来的作品好。北京方言特别生动形象,凡是抽象所表达的意思他都表达的很形象。咱说散步,北京人说遛弯,他走了叫颠了,下雨了北京人说掉点了,北京人说出来的话准是形象的,有一次我在北京公交车上,挤,有一个说哎呀你都把我挤成照片了,你看他形象吧,非常生动。

  好了下面就要问大家了,为什么老舍写出来的作品那么形象,为什么北京话那么生动?刚才我也提到了,大家可能也知道。各地方言的规律是地方越接近方言越接近。可是北京不一样,北京和她周边的保定啊张家口啊唐山啊天津啊都不一样。北京话接近那个方言?北京方言和接近东北方言,满族人从东北入关,他们带过来的,他们改造了北京方言,你要记得他们原来是落后民族,落后民族的特点是什么?人在越落后的时候,说出来的话越形象,随着人智力的提高,说出来的话越准确严密,最准确的话是数理化语言,一点都不生。这两个原因使得北京话很生动。老舍的语言有造型效果,同样的话老舍说出来怎么这么有意思。一个北京出了很多作家,老舍最好,用老舍的话说“我就想烧菜一样,我提炼语言。”我们必须要知道的是,老舍给我们写北京的生活,同时他在批判北京,老舍既在歌颂北京又在批判北京,他既在赞美满族又在深刻批满族。老舍在四世同堂里揭示了这么一个真理,老舍这一批小说,只要写到满族,给我们揭示了为什么近代以来中华民族衰落了,和统治民族衰落直接相关。你可能说老舍是因为了解满族才批判满族,不是,我们普通人的特点是什么,我是满族我肯定不说满族不好,我是山东人我肯定不说山东人不好,我是济南人我肯定不当着山东外地人说济南人不好。这是我们普通人,我们普通人为什么,我们不自信啊,我们总是把自己和身边这些人联系起来,实际上我们没有超越性,而伟大的作家,他们伟大就伟大在他们能超越。我们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写小说有四个最伟大的作家,这四个作家写活了了四个地方,一个是鲁迅写浙东,一个是沈从文写湘西,一个是张爱玲写上海,一个是老舍写北京。鲁迅赞美了浙东又批判了浙东,沈从文赞美了湘西又批判了湘西,张爱玲赞美了上海又批判了上海,老舍赞美了北京又批判了北京。所以这就是一个伟大作家的禀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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